世界文化與自然雙遺產、世界地質公園、國家級風景名勝區、國家5A級旅遊景區——集這些榮譽於一身的,正是素有“五嶽之首”“萬山之王”美譽的泰山。“泰”,意為極大、通暢、安寧,這個名字自古便註定了它的不凡。早在《詩經》中,泰山之稱便已問世,在中華幾千年文明史中,它不僅是一座地理高峰,更承載著全民族的情感認同,是氣勢磅礴的“中華第一山”。
此前我曾造訪泰山,卻因乘坐纜車留下遺憾——“三山五嶽”皆徒步征服,唯獨這座聖山未能用雙腳丈量。我特地補上泰山徒步攻略,將行程拆分為兩天:第一天探訪岱廟,領略泰山文化根基;第二天全程徒步登頂,完成與這座聖山的深度對話。
第一天:岱廟——泰山文化的序幕
抵達泰安當天下午,陽光溫暖不燥,我的第一站便是與泰山密不可分的岱廟。對登山者而言,岱廟從不是可有可無的附屬景點——古代帝王封禪泰山前,必先在此祭拜泰山神,若略過岱廟,泰山之旅便不算完整。這座供奉泰山神的古建群,與北京故宮、曲阜三孔並稱中國三大古代建築群,其地位可見一斑。
1、岱廟核心徒步路線:從遙參坊到厚載門的文化巡禮
岱廟的遊覽應從遙參坊開始,這裡前臨雙龍池,後接遙參亭,是古代帝王遙祭泰山的前哨。作為岱廟的前庭,遙參亭的每一寸磚瓦都透著莊嚴,仿佛在訴說著歷代帝王對泰山的敬畏。穿過遙參亭大殿,岱廟坊與正陽門依次映入眼簾,至此便進入了岱廟的核心區域——東側分佈著漢柏院、東御座,西側則是唐槐院、魯班殿與雨花道院,南北中軸線上的配天門、仁安門、天貺殿等建築則貫穿始終,佈局與故宮頗為相似,卻因祭祀屬性更添幾分神聖。

2、唐槐漢柏:兩千年的時光印記
西側的唐槐院是岱廟中頗具韻味的一隅,院內的“唐槐抱子”可謂奇觀——老槐樹中空的樹幹裡竟長出一株新槐,蒼老與生機在此交融。伴隨著槐香池的清香,百碑牆與乾隆皇帝的唐槐詩碑更添文化底蘊。與唐槐院遙相呼應的東側漢柏院,則藏著五株“活化石”,相傳為漢武帝封泰山時親手栽種,如今已度過兩千餘年歲月,枝椏虬勁,翠葉蒼蒼,站在樹下抬頭仰望,仿佛能聽到時光流動的聲音。

3、東御座與秦刻石:稀世珍寶的驚喜
漢柏院後方的東御座,是岱廟內保存最完整的清代院落,乾隆皇帝十次朝拜泰山,其中八次皆以此為臨時行宮。這裡最令人震撼的,並非富麗的建築,而是院中立著的秦代泰山刻石——這是泰山石刻中時代最早的作品,銘文為秦始皇功德銘與二世詔書,由丞相李斯以篆書書寫。經過兩千多年的風雨侵蝕,如今可辨認的字僅有七個完整字“臣去疾臣請矣臣”與三個殘字“斯昧死”,作為國家一級文物,它的珍貴程度無需贅述,可謂岱廟“必看寶藏”。

4、天貺殿:與太和殿齊名的宮殿傑作
沿中軸線向北,穿過仁安門,便來到岱廟的核心建築——天貺殿。這座立於雙層台座上的大殿,與北京故宮太和殿、曲阜孔廟大成殿並稱中國古代三大宮殿式建築,殿內供奉著東嶽泰山之神,殿前露台則是宋代以來帝王祭祀的重要場所。站在殿外遠望,飛檐斗拱氣勢恢宏,殿內香煙縹緲,仿佛能感受到歷代帝王祭祀時的莊嚴氛圍。天貺殿後方,後寢宮、東西花園依次鋪展,最北端的厚載門則是岱廟的北門,出門後一條1.6公里長的大路直達泰山腳下的一天門,而路旁的岱宗坊,便是真正意義上的泰山山門——跨過這座石坊,登天之路便正式開啟。

第二天:徒步登泰山——從人間到天際的朝聖之路
泰山的登山路線共有四條,其中紅門登山線最為經典,全程9.5公里,盤道7000餘級,幾乎無平路可言。這條路不僅自然景觀雄奇,更佈滿了人文古蹟,自古以來帝王、文人、百姓多走此路登頂。我的徒步路線從一天門開始,沿“一天門-紅門-萬仙樓-中天門-南天門”的路徑前進,目標是用雙腳踏遍每一級台階,體驗從“人間”到“天際”的昇華。
1、初登階:孔子登临處與蟲二謎題
8:50,我站在一天門下,踏進山門的瞬間,興奮感便席捲而來。沒走幾步,一座爬滿青藤的石坊映入眼簾,上書“孔子登临處”。雖說春秋戰國時紅門路尚未開闢,此處並非孔子登山路徑,但石坊兩側的石碑卻頗具看頭——西側“第一山”與東側“登高必自”,寥寥數字便點出泰山的地位與登山的哲理。

前行不久,路邊一塊刻有“蟲二”二字的巨石引發了我的好奇。這處泰山“第一網紅刻石”的作者成謎,但其含義向來為人津津樂道——“蟲二”實為“風月”二字去掉邊框,隱喻“風月無邊”,可見古人登臨此處,面對壯麗山景時的閒情逸致。此時我才走了不到一公里,台階不足三百級,卻已感受到泰山刻石文化的獨特魅力,這也讓後面的路程更添期待。

2、中途休憩:斗母宮與三潭疊瀑的小遺憾
繼續上行,便來到道教女神斗母的祭祀場所——斗母宮。有趣的是,這座原本的道觀在明代重修後改由尼姑居住,如今已成為泰山中軸線上唯一的佛寺,佛道文化在此巧妙交融。斗母宮東側的山澗中,藏著“三潭疊瀑”的景點,可惜我造訪時已是十月旱季,澗水稀少,僅能從石灘的痕跡想象水勢充沛時的樣貌,更令人遺憾的是,路邊隨意敷設的管道破壞了自然景觀,頗顯遺憾。相比之下,山路西側那株三百年樹齡的“臥龍槐”更為悅目,樹幹橫臥如龍,枝葉蔥蘢,為登山者擋住一片蔭涼。

9:50,登山已滿一小時,路程僅走了1.4公里,抬頭望見前方綿延的台階,疲勞感開始湧現。此時路邊的指示牌顯示,東側岔路數百米外便是經石峪——巨大石坪上刻著的《金剛經》是國家級重點文物。由於擔心消耗體力,我當時未敢拐入,事後才知那段路僅三百米,錯過這一景點成為此次行程的小遺憾,也提醒後來者不必過於畏懼岔路探索。

3、艱難攀升:壺天閣與回馬嶺的考驗
穿過奉安紀念碑——這座1929年為紀念孫中山靈柩移葬南京而建的石碑,見證著泰山與近代歷史的聯結——前方一座騎跨盤道的閣樓擋住了去路,這便是壺天閣。道教將“壺天”視為仙境,閣上“登此山一半已是壺天,造極頂千重尚多福地”的題聯,恰如其分地點出此處的意境。壺天閣最奇特之處,在於門洞兩側牆內生出的兩株柏樹,樹與牆相依相伴,成為獨特的景觀。

過了壺天閣,前方的“回馬嶺”石坊則預示著難度升級——坊名寓意“騎馬至此,馬不能上,需回馬步行”。這段路果然名不虛傳,重巒疊嶂間,盤路陡絕,台階一眼望不到頭,短短662米路程便有978級台階,海拔陡增100多米。我只能低頭埋首,一步一級地向上挪動,腿腳的酸痛越來越明顯,唯有心中“堅持”二字支撐著前行。

4、中天门:半山腰的里程碑
11:20,當“中天门”三個大字映入眼簾時,我幾乎要放聲大吼——從一天門到中天门,歷時2小時30分鐘,走過3.8公里路程與2271級台階,這段艱辛的攀登終於迎來轉折。中天门位於黃峴嶺山脊,海拔847米,這片半山腰的空地頗為闊綽,賓館、茶樓、停車場一應俱全,既是天外村至中天门大巴的終點,也是索道下站,可謂泰山的“中轉樞紐”。

在“快活三里”的路邊椅子上坐下,吃著自帶的午餐,望著周圍同樣滿臉疲憊卻眼神興奮的登山者,心中頗有感觸。路口的路標格外醒目:“距中天门索道200M”,不少人在此猶豫徘徊,身後幾個年輕人爭論著“窩不賞,搭絲窩椰不賞!窩坐爛扯賞去!”的方言笑話,我則笑著邁向徒步登頂的方向——既然目標是親身踏遍,便不願在此妥協。
5、終極挑戰:十八盤與南天门的勝利
過了倒三盤與迎天坊,“登天”的氛圍越來越濃——泰山的登山道向來以“天”為主題,一天門是三重天的起點,中天门開啟六重天,而南天门便是九重天的入口。迎天坊後的“斬雲劍”巨石頗為神奇,因地處冷暖氣流交匯處,常能見到雲霧在此匯集又消散,仿佛真能“斬雲播雨”。穿過刻滿“人間天上”“天下名山第一”等題刻的“快活三里”,雲步橋的美景讓人眼前一亮——山谷幽深,林木茂密,溪水奔瀉而下,橋上常被雲霧環繞,“雲步”之名可謂名副其實。

過了五大夫松——傳說秦始皇避雨處的古松雖已毀於雷擊,清代補種的兩株也已近三百年樹齡,蒼勁古拙——遠處山峰間南天门的雄姿漸漸清晰,而橫在面前的,便是泰山最著名的“十八盤”。這段1643級台階、992米路程的險路,以“緊十八,慢十八,不緊不慢又十八”著稱,最陡處傾角可達70至80度,兩側翔鳳嶺與飛龍岩夾峙,僅留一線天。13:10,我邁出了挑戰十八盤的第一步,沿途不少人走“之”字緩解陡峭,背著露營裝備的人則更為艱辛,大家都在喘氣間互相鼓勵。
當“升仙坊”出現在頭頂時,疲勞仿佛被希望沖散——這座石坊寓意“跨過此處便如升仙”,前方就是南天门。我咬緊牙關,一步一挪地向上衝刺,腿腳早已酸脹麻木,唯有視線緊盯台階。終於,14:10,我踏過了最後一級台階,站在了南天门下!回望來路,群山如浪,絕壁如牆,自豪與喜悅油然而生——5小時20分鐘,10公里路程,7000餘級台階,我用雙腳完成了這場與泰山的對話。
岱頂漫游——置身天際的文化巡禮
南天门海拔1460米,古稱天門關,跨過這道門,便從“人間”進入了“天界”。岱頂面積僅0.6平方公里,卻集中了眾多祭天建築與碑碣刻石,文物與風光在此完美融合,堪稱“天際勝境”。我的岱頂路線沿“南天门-天街-碧霞祠-唐摩崖-日觀峰-玉皇頂”展開,力圖在有限時間內盡覽核心景點。
1、天街與孔子崖:天上的街市與聖賢足跡
走進南天门,迎面便是有近千年曆史的未了軒,郭沫若題寫的匾額與“聽天門長詠松濤依舊,凌絕頂遠眺風物日新”的對聯,道盡登頂後的感慨。沿東行便是“天街”,這條長五六百米的小路西起南天门,東至碧霞祠,兩側古跡林立,北側有商店、賓館與摩崖題刻,南側則是峭壁深谷與滿山秋色,真可謂“天上的街市”。

天街東首路北的山上,依著山勢分佈著望吳聖跡坊、孔子廟坊與孔子廟,相傳孔子曾在此登高望吳。雖說王充在《論衡·書虛篇》中質疑“孔子登泰山望見蘇州閶門白馬”的傳說荒謬,但這並不妨礙後人以這種方式緬懷聖賢。後來我到蘇州遊覽閶門時,坐在小吃店裡品嘗生煎包,突然憶起這個傳說,頓覺泰山與江南竟有如此奇妙的聯結。
2、唐摩崖與玉皇頂:石刻奇觀與極頂風光
穿過碧霞祠——這座供奉“泰山奶奶”碧霞元君的祠廟,是岱頂最為莊嚴的場所——向北行至玉皇頂盤路東側,一堵巨牆般的石峰映入眼簾,這便是大觀峰。峰上的唐摩崖碑刻《紀泰山銘》,是唐玄宗御製的巨型碑刻,高13.3米,寬5.7米,銘文24行,歷經千年風霜仍清晰可辨。大觀峰與西側的雲峰上佈滿題刻,唐、宋、元、明、清歷代墨跡層層疊疊,郭沫若曾說“泰山應該說是中國文化史的一個局部縮影”,而這些石刻便是這部史書最生動的頁碼。

從日觀峰折返至玉皇頂的路口,“五嶽獨尊”刻石前早已排起長隊——這可是泰山的“形象代言”。我費了些力氣維持秩序,才拍到一張無人的照片。玉皇頂作為泰山主峰,又稱太平頂、天柱峰,是歷代帝王封禪的終點。山頂玉皇廟前的“泰山無字碑”頗為神秘,沒有人知曉其立碑者與用意,卻為泰山增添了幾分玄幻色彩。走進玉皇廟院子,中間圍欄內的極頂石上刻著“泰山極頂”與“1545米”,雖說國家測繪局2007年公佈的新高度為1532.7米,但這並不影響人們在此感受“登泰山而小天下”的氣魄。
3、丈人峰與瞻魯台:最後的驚喜與不舍
從玉皇廟西北角小門出去,西北方向不遠便是丈人峰。“岳父尊為泰山”的說法便與此有關,峰上“天下第一山”“丈人峰”“國泰民安”等題刻環繞,我在此遇到三個年輕人,邀請他們互拍留念時,笑著問“你生的是女兒嗎?”,結果三人統統站到“天下第一山”旁,笑稱“我們都是做丈人的命”,山間頓時充滿歡聲笑語。

沿日觀峰南行,穿過一線天便來到瞻魯台,相傳孔子在此瞻望魯國都城曲阜。旁邊的捨身崖曾有“以身許神”的舊俗,明清時官府專門築牆防範,如今崖邊趙朴初“造化鐘神秀”、周而復“煙橫雲倚”的題刻,為這處險地增添了文化韻味。16:20,太陽漸漸西斜,想到南天门索道17:00關閉,我不捨地踏上了下山之路。
告別與再約:泰山帶給我的不止是征服
坐在下山的纜車上,回望這座陪伴我兩天的聖山,心中充滿不舍。攀登過數十座山,很少有一座能讓我產生再來一次的衝動,泰山卻做到了。它的雄偉不僅在於山勢的高聳,更在於文化的厚重——從岱廟的秦刻石到岱頂的唐摩崖,從孔子的足跡到帝王的封禪,每一步都踏在歷史的脈搏上。
這次徒步讓我明白,登泰山從不是簡單的征服,而是一場對話——與歷史對話,與文化對話,更與自己的體力和意志對話。那些台階上的汗水,那些岔路的選擇,那些錯過的遺憾與如願的欣喜,共同構成了這趟旅程的意義。
待來年春風起,山花遍野時,我必再登泰山,攬萬里清風,立天門長嘯,續寫與這座“中華第一山”的緣分。
